随着生活水平提高,消费者对牛肉品质的要求日益提升。然而,我国牛肉品质总体偏低,产品结构不合理,中高档牛肉供给不足,主要依赖进口。据统计,目前我国中高档牛肉每年消费量约为50多万t,产值超过1 500亿元,其中大约超八成依靠进口[1]。此外,我国每年进口的牛肉中,有65%的牛肉以高于进口价格4~10倍的零售价格被缺口巨大的中高档市场消费[2]。因此,提升牛肉品质已成为目前我国肉牛产业的迫切需求。
牛肉品质的关键指标,如肉色、嫩度、风味、多汁性和系水力,主要取决于肌纤维发育、肌内脂肪(intramuscular fat,IMF)沉积以及肌肉组织的糖代谢类型。其中,IMF沉积是影响牛肉品质的核心因素,直接决定大理石花纹评分、嫩度及风味[3],进而影响消费者的接受度和市场价值。IMF含量的增加在细胞水平表现为脂肪细胞的增殖(脂肪细胞数目增多)和分化(脂肪细胞面积增大,甘油三酯积累增多)。目前,通过研究肉牛脂肪沉积过程中的关键基因,揭示肉牛通过IMF细胞增殖和分化改善肉品质的分子调控机理是关注焦点,也是肉牛分子营养学研究中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IMF沉积受遗传、营养和环境等因素的综合调控,如何通过精准营养措施优化IMF沉积已成为动物营养学的研究热点。因此,本文系统梳理调控肉牛IMF沉积的关键基因,并在此基础上全面阐述调整饲粮能量水平、脂肪酸组成、氨基酸供给及添加功能性添加剂等营养干预手段对改善牛肉品质的研究进展,以期为今后通过精准营养调控提升肉牛IMF沉积提供参考。
1 IMF与牛肉品质的关系
2 调控IMF沉积的关键基因
遗传因素是决定IMF沉积潜能的根本内因,通过调控前体脂肪细胞的分化、脂质的合成与分解代谢等关键生物学进程,从遗传层面上设定了个体IMF沉积的理论上限。随着分子生物学技术的发展,基因组学研究表明,一系列关键基因和信号通路在IMF沉积的遗传调控网络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2.1 脂质代谢与脂肪细胞分化的相关基因
2.1.1 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PPARγ)
2.1.2 FABP4
FABP4作为细胞内的脂质分子伴侣,在IMF沉积中发挥着多方面的核心调控作用。一方面,FABP4通过结合长链脂肪酸并促进其向脂滴的定向转运,直接参与脂滴的形成与扩大,该过程常与脂肪酸转位酶(CD36)协同,共同增强脂肪酸的摄取与储存效率;另一方面,FABP4还通过激活PPARγ等信号通路,间接调控脂质代谢,显著上调脂肪酸合成酶(FASN)、乙酰辅酶A羧化酶(ACC)等脂质合成关键基因的表达,从而增强脂肪酸的从头合成能力。有研究充分支持了这一双重机制:芥酸可通过激活PPARγ-FABP4/CD36信号轴,显著诱导牛肌内前脂肪细胞的脂质沉积[12],印证了FABP4在脂质代谢调控网络中的重要地位。
FABP4基因的遗传多态性与肉牛IMF含量密切相关。在韩牛中,外显子Ⅲ的错义突变g.3631G>A与更高的大理石花纹评分显著相关,而单倍型可同时提升胴体重和IMF含量[18]。类似地,弗莱维赫牛中FABP4基因多态性与IMF含量及脂肪酸组成相关,特定单倍型对肉豆蔻酸(C14∶0)、棕榈酸(C16∶0)等饱和脂肪酸含量的影响显著[19]。同样,Michal等[20]研究发现,FABP4的单核苷酸多态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NP)显著影响“和牛×利穆赞”F2杂交后代的雪花纹和皮下脂肪厚度。跨品种研究也证实了FABP4的重要性,如Barendse等[21]在7个牛品种中鉴定出FABP4的1个剪接SNP位点(g.2502C>G),该位点与IMF含量显著相关。
2.1.3 C/EBPα
2.1.4 固醇调节元件结合蛋白(SREBP)
SREBP1是SREBP家族中的一个转录因子,它在脂肪酸和胆固醇生物合成中具有核心调控作用[29]。SREBP1的剪接异构体SREBP1c被认为是脂质从头合成的“主调控因子”[30-31]。SREBP1c通过调控脂肪酸合成酶(FASN)、ACC和硬脂酰-辅酶A去饱和酶(SCD)等关键酶的表达,促进脂肪酸和甘油三酯的合成,从而推动IMF沉积。在肉牛中,SREBP1基因的多态性与脂肪酸组成和脂肪大理石花纹评分相关[32]。例如,其内含子5中的1个84 bp插入/缺失多态性存在于多个牛品种中[33],这种多态性可能影响SREBP1的表达或功能,进而影响IMF沉积。但是,目前关于SREBP1在IMF沉积中的直接证据多来源于猪、羊及家禽等模型[34-37],针对肉牛的专门研究相对缺乏。然而,有研究提示了其保守机制:在山羊肌肉前脂肪细胞,通过FGF10的小干扰RNA(siRNA)抑制SREBP1的表达后,脂质合成关键基因表达水平显著下降,导致肌内前脂肪细胞分化受阻,脂滴积累减少[38]。由此可合理推断,SREBP1在肉牛IMF沉积中同样扮演着重要角色。
2.2 脂肪酸合成与修饰相关基因
脂肪酸的从头合成、链延长及去饱和反应决定了IMF的“量”与“质”。在肉牛中, FASN、SCD、脂肪酸延伸酶(ELOVL)和脂肪酸去饱和酶2(FADS2)被公认为是调控脂肪酸谱的核心基因。
2.2.1 FASN
FASN是催化长链脂肪酸从头合成的限速酶,直接调控饱和脂肪酸(SFA)与单不饱和脂肪酸(MUFA)的生成,这些脂肪酸是IMF的主要成分。研究表明,FASN基因存在多个SNP位点,这些位点与IMF相关性状具有显著关联。例如,日本黑牛启动子区g.841G>C SNP位点与C14∶0、C16∶0和油酸(C18∶1)含量显著相关[39];秦川牛的g.13192T>C和g.13232C>T SNP位点分别与眼肌面积增大和IMF含量增加相关[40]。值得注意的是,FASN基因的关键SNP位点如g.16024A>G在秦川牛、弗莱维赫牛、日本黑牛等多个群体中均稳定影响IMF性状,显示出良好的跨品种普适性,可作为分子标记用于肉牛育种[19,39-42]。
2.2.2 SCD
SCD通过催化SFA转化为MUFA,显著提升IMF中MUFA比例。这一过程直接增加脂滴积累,SCD表达水平与牛肉大理石花纹评分呈显著正相关[43-44]。作为脂肪酸代谢中的限速酶,SCD主要作用于棕榈酰-辅酶A和硬脂酰-辅酶A,分别生成C16∶1和C18∶1[45-46],在决定脂肪酸组成中发挥核心作用。SCD的表达水平与活性存在显著的品种差异。研究发现,日本黑牛SCD的表达水平高于荷斯坦牛,这与前者通常具有更高IMF含量和更好肉品质的特点相符[47],表明SCD基因表达的品种特异性可能是造成品种间肉品质差异的原因之一。在遗传调控层面,SCD基因的5'调控区和3'非翻译区(3'UTR)的SNP被证实为脂肪性状的关键分子标记:在中国西门塔尔牛中,启动子邻近区4个SNP显著影响背膘厚与肌肉C18∶1、亚油酸(C18∶2)含量[48];青海牦牛g.6614C>A和g.6660C>T变异可增大胸围、体重并优化脂肪沉积[49];日本和牛杂交群与加拿大肉牛亦证实,5'-侧翼SNP直接关联大理石花纹评分及MUFA/SFA比例[50]。这些多态性可能通过影响SCD的表达水平或活性来改变IMF的脂肪酸构成[51]。
2.2.3 ELOVL
2.2.4 FADS2
3 促进IMF沉积的营养干预措施
3.1 饲粮能量水平与来源
3.2 脂肪酸营养
饲粮脂肪不仅是重要的能量来源,其种类与脂肪酸组成也直接影响IMF的沉积及脂肪酸构成,进而决定牛肉的风味和营养价值。瘤胃微生物的生物氢化作用会将饲粮中大部分不饱和脂肪酸(UFA)转化为SFA,这限制了PUFA在肌肉中的沉积[66]。因此,使用瘤胃保护性脂肪(rumen-protected fat,RPF)或调控瘤胃发酵成为关键的营养干预措施。研究表明,C18∶1能与PPARγ结合并激活其转录活性,进而上调C/EBPα和SCD1的表达[67-68]。由于SCD1负责将硬脂酸(C18∶0)转化为C18∶1,这形成了一个正反馈循环:C18∶1促进SCD1表达,进而产生更多C18∶1进一步激活PPARγ。因此,饲喂富含C18∶1前体或能提高SCD1活性的饲粮,是分子营养层面的促脂肪措施。值得注意的是,瘤胃中产生的trans-10,cis-12共轭亚油酸(CLA)异构体是强效的抗脂肪生成剂。该异构体能显著下调PPARγ和SREBP1c的表达,导致脂肪细胞去脂化,从而抑制乳脂肪生成[69-70]。
有研究系统比较了不同脂肪酸配比的瘤胃旁路脂肪补充剂对安格斯公牛IMF沉积的影响,结果表明,与不添加脂肪的对照组相比,添加富含C16∶0和C18∶0的饱和脂肪酸补充剂可通过提高采食量、上调脂质调控基因(如SCD1、PPARγ、FABP4)的表达及增加肌肉总脂肪酸沉积,从而有效促进肉牛增重和IMF沉积,获得更优的生长性能和肉品质[71]。
3.3 氨基酸营养
氨基酸是蛋白质合成的基础,对肌肉生长和整体代谢至关重要。在肉牛饲粮中,赖氨酸(Lys)和蛋氨酸(Met)通常被认为是第一和第二限制性氨基酸[72]。鉴于瘤胃微生物对游离氨基酸的降解作用,使用瘤胃保护性氨基酸(rumen-protected amino acids,RPAA)是提高其生物利用度的有效手段。研究表明,在育肥牦牛饲粮中补充不同水平的瘤胃保护性赖氨酸(rumen-protected lysine,RPL)和瘤胃保护性蛋氨酸(rumen-protected methionine,RPM),虽能显著提高平均日增重和饲料效率,并改善多项肉品质指标,但对大理石花纹评分无显著影响,说明其主要作用在于促进肌肉蛋白质沉积而非脂肪沉积[73]。但是,补充RPM可以线性增加育肥牛的眼肌面积[72],进一步印证其对肌肉生长的积极影响。值得注意的是,低赖氨酸水平被发现可上调牛血管基质细胞中PPARγ的关键激活因子——锌指蛋白423(ZFP423)的表达,从而促进脂肪生成[74]。这表明适度的氨基酸限制可能通过上调ZFP423的表达,引导间充质干细胞向脂肪细胞分化,而非完全朝向肌肉发育。该发现对传统“全价蛋白质”育肥理念提出了新的思考,为通过氨基酸精准调控肉牛体组成提供了潜在的理论依据。
3.4 维生素与微量元素
3.4.1 维生素A(视黄醇)
维生素A及其活性代谢物视黄酸(retinoic acid,RA)是目前研究最为深入的脂肪分化调控因子之一,其作用呈现显著的时空特异性。据报道,在犊牛出生及1月龄时补充维生素A,可激活PPARγ和C/EBPα等转录因子,上调FASN、SCD、FABP4等脂质合成关键基因的表达,从而提高断奶体重和后期IMF含量(如超声测定的IMF含量从4.0%升至4.9%)[75-76]。这一效应可归因于RA信号在早期发育阶段对血管生成和脂肪祖细胞增殖的促进作用[77]。相反,在肉牛育肥阶段限制β-胡萝卜素和维生素A的摄入,可通过降低RA受体活性,使IMF脂肪细胞数量增加22%,总IMF沉积量提升46%[78-79]。其分子机制在于:RA在脂肪前体细胞中通过结合RA受体,直接抑制C/EBPα和PPARγ的转录[80-81]。因此,在育肥后期限制维生素A摄入,能够解除RA对这2个关键基因的表观遗传抑制,从而允许脂肪细胞充分分化与脂质积累,最终促进大理石花纹的形成。综上所述,维生素A在牛生长发育的不同阶段对脂肪沉积具有双向调节作用。在育肥后期适度限制其摄入,可作为促进大理石花纹形成的有效营养调控策略。
3.4.2 其他维生素
与维生素A类似,高水平的维生素D也被证明能抑制前脂肪细胞的分化[62,82],并抑制3T3 L1细胞中PPARγ基因的表达[83]。然而,关于维生素D对肉牛IMF沉积影响的体内研究相对有限。体外细胞试验表明,维生素D3对牛IMF生成具有阶段特异性调控作用:在细胞生长及分化早期通过抑制增殖与关键转录因子表达而延缓成脂进程;而在分化晚期则通过上调PPARγ与FABP4的表达促进脂质积累与脂肪细胞成熟,呈现早期抑制、晚期促进的双重调节特征[84]。此外,有研究指出,限制维生素D并未显著影响安格斯杂交公牛的IMF沉积,但补充维生素D反而降低了安格斯杂交公牛的体脂含量[85],其具体机制尚需进一步探究。
3.4.3 微量元素
铜与锌在脂肪酸代谢中存在拮抗作用,该作用主要由金属硫蛋白(metallothionein,MT)介导。高锌饲粮能强烈诱导MT合成,而MT对锌的亲和力高于铜,导致铜滞留在肠上皮细胞中并随其更新被排出,从而系统性降低铜的吸收效率[92-93]。在此机制下,高锌可上调ZFP423和FASN的表达,增强胰岛素信号通路,促进脂肪生成;同时,由此引起的边缘性缺铜状态可解除铜对SREBP1c和Wnt信号通路的抑制,进一步激活脂质合成通路。这种“高锌-边缘铜”的代谢环境有助于FASN、SCD和ELOVL6等脂肪合成基因的高效表达,从而在育肥后期促进大理石花纹的形成,这也解释了为何该阶段饲粮中常添加高水平锌[94-95]。
3.5 功能性添加剂
体外研究表明,芥酸可通过增强PPARγ、FABP4和CD36的表达,促进牛肌内前脂肪细胞内脂滴的形成[12]。然而,并非所有添加剂均能产生显著效果。例如,白藜芦醇在体外可通过激活去乙酰化酶(SIRT1)和腺苷酸激活蛋白激酶(AMPK),抑制脂肪生成,一方面,SIRT1去乙酰化PPARγ,降低其转录活性;另一方面,AMPK磷酸化ACC和SREBP1c,阻断脂质合成途径[100-101]。在体内试验中,部分植物源性添加剂的效应亦不显著。研究显示,在饲粮中添加牛至油、蓖麻油和腰果油混合物虽然改善了安格斯×内洛尔杂交公牛的生长性能,但对肉质特征无显著影响[102];同样,在小母牛饲粮中添加丁香和迷迭香精油以及胶囊活性成分,也未对脂肪厚度和大理石花纹评分产生显著影响[103]。
4 小结
IMF含量是决定牛肉大理石花纹评分与食用品质的核心因素,直接影响产业效益和市场竞争力,也是推动我国肉牛产业优质高效发展与品牌化转型亟待突破的关键瓶颈。营养干预措施通过调控脂质代谢相关基因的表达与信号通路,在前体脂肪细胞分化、脂肪酸摄取与合成以及脂肪沉积与分解平衡等环节发挥重要作用,从而有效提升IMF含量。然而,目前仍面临一些挑战:针对不同遗传背景肉牛的营养素精准供给方案尚待完善;许多营养素调控脂肪沉积的深层分子机制与表观遗传调控网络仍需系统阐释。未来研究应着力于构建基于多组学整合分析的营养-基因互作研究体系,并建立营养素效能快速评估平台,从而为肉牛IMF沉积的精准营养调控提供坚实的理论依据与创新解决方案。